悠悠流淌的丹金漕河穿城而过,这一段称城河。我呱呱坠地就与城河为邻,喝着她的乳汁长大。八十年了,我从没有离开过她,而且以后依然是邻居。这种情况除我以外,不知还有没有第二人。 我家门前的青石板小巷,与城河近在咫尺。小巷不算太长,却有三座石码头,分别叫做大码头(又称丹阳码头)、中码头(也称二码头)和小码头。大码头和中码头都有三面石阶,可伸入水中,有些气派。最热闹的是大码头,许多装运货物的船只在这里装卸,溧阳到丹阳的客运轮船也在这里停靠,上下旅客。每日上午,除附近居民外,住在北门大街以及仓房里的居民也到大码头上淘米、洗菜、洗衣裳。 我常常跟祖母去码头,看清澈的河水里,大鲹鲦们摇头摆尾,游来游去,还有成群结队的小鱼,长不盈寸,稚气十足,在水里嬉戏。有时候,我用淘米筲箕沉入水中,设下陷阱,待小鱼游进来抢食时,迅速拎起筲箕,那些来不及逃脱的小鱼,身陷罗网,急得乱蹦乱跳,我得意地骂它们:“一群嘴馋的笨蛋!”当然,我不会伤害这些可爱的小生灵,仍让它们回到自己母亲身边。 我还常和小伙伴坐在大码头上廊棚里的木栏杆上,消磨童年和少年的岁月。因这里有廊棚,最具江南水乡特色,在此看雨景、夜景尤佳,每当雨点轻吻河面,河面上便漾起一个个迷人的笑涡;吻得过于热烈时,可以听到雨点与水面亲密接触的甜美啧啧声。如是皎洁的月夜,一轮皓月,把两岸高低错落的明清民居青砖黛瓦,镀上一层厚厚的银辉,在朦胧中显得更美丽。此时看南面的文清桥(俗称北新桥),那高大的石拱与水中的倒影合成一个大圆圈,仿佛又升起一轮皓月……奔流一天的河水,到晚上已十分疲惫,渐入梦乡,她静静的,我静静的,相对无言,但有一些雕花木格窗还未闭上眼睛,闪烁着昏黄的亮光,不知也在窥视什么,或是正演出什么人生悲喜剧,常使我浮想联翩。 我最开心的时候,是与河水零距离的嬉戏。在那骄阳如火、汗流浃背时,我只要扑入河水的怀里,立刻神清气爽。从“狗爬”开始,到学习“蛙泳”,经过努力,终于能自由地轻舒双臂击水中流,直至龙潜水底,由近到远,由浅入深,充分享受与河水在一起的快乐,并深切地感悟人生。 1958年以后,城河拓宽,体态远非昔日可比,两岸也从此旧貌换新颜。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我们还喝城河的乳汁,那时有人挑水卖,五分钱一担。后来则由我的两个小儿女抬水吃,一直到装上自来水止。遗憾的是,从八十年代起,城河体质日益恶化,河水浑浊得像肝炎病人,再没有人敢喝她的乳汁,甚至不敢和她亲近。现在就连太湖都生大病,何况区区一个城河。不知今后将会如何,我真希望能够看到城河水还归清澈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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