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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棵树

www.jtnews.com.cn · 08-10-06 17:09:22

　　我家门前是一排一排的树，像一只只绿色的手，环抱着河流，河流多大，它的环抱就多大。

　　我从无数棵树中发现了两棵树，分别在河的这一头和那一头，它们常常在我的记忆里摇曳着。

　　一棵树横卧在河面。树的方向从来都是站立着伸向天空的，可是，就有这么一棵似乎立志要另辟蹊径的树，它生长出另外一种生存姿态：它以平行的方式伸向河面，向河面披泻茂密的枝叶，距离河水大概只有十公分，它的枝叶几乎到达河的那一头。

　　我不确定从什么时候开始，自己的内心在悄悄地改变，上学和帮助父母劳动已经不能填满我的生活和心灵，我还需要另外一些什么，很强烈，我变得不安定起来。就在这样的心态下，这棵树进入了我的视界。

　　我对着这棵树凝视了很久。它让我兴奋，我向往拥抱它。拥抱它站立在河面上，一定是一件有趣的事！可是我是如此胆小怯弱，只敢站在河边一次次久久地凝视着它。终于有一天，我颤抖着抱着树杆慢慢地爬到树的中央，到了树的中央就到了水的中央，我心里莫名的兴奋。坐在树上，晃动着，树在河面上晃荡，我像骑着马儿驰骋在浩瀚的水上。闭上眼睛，感觉自己正在随着小河流淌，流向远方，无限遥远的远方。睁开眼睛，看到澄净蔚蓝的天空。那时，我正是一个做梦的少女，开始思考和忧伤人生。我一个人，一次次地跑向那个地方，一次次地通过一棵树，抵达某种向往或者忧伤。这棵树，陪伴我走过了少年时的重要时光。没有人知道这棵树承载了一个少女的梦想，但是这棵树知道，河流也知道。我只愿意让它们知道。

　　另一棵，同样很奇怪。这本是一棵死亡的树，很粗大的根桩上不知什么年代枝盘相错地生长出六棵树，有三棵树已经很大，两棵小树，另一棵更小，这大大小小的树形成一片巨大的绿荫，遮蔽了它周围的泥土、空气和水面。一棵树简直就是一座森林。

　　这么巨大的绿荫，让我觉得神秘。我对神秘的东西怀着一种天然的敬畏之心，我远远地凝视着它。有一天我突然强烈地渴望走近它，当我终于满怀着畏惧和挑战，爬上这棵树的时候，我觉得自己是如此伟大———我相信我童年的伙伴们没有谁爬过这棵树，我的父辈们也没有。现在，我看到一片奇异的空间，即便我有丰富的想象力，也不会想到一棵树的内部是这样的，它是如此空阔、干燥，与世隔绝，以至于我想在这里建一个家。树杆上还长着蘑菇，人们到处寻找的蘑菇，这里有这么多这么大。两棵小树枝盘交错的地方，还有一个巨大的蜂窝。

　　从外面，这棵树里的世界一点也看不出来，就像我置身在这棵树中一点也看不到外面。我没有把这个去处告诉任何人，包括我的母亲。后来我每天放学了就去那里，我甚至带了纸和笔，我要在那个神秘的地方写点什么，我以为我会写出华美的文章，结果，我什么也没有写成，我只是躺在那棵树里发呆，构筑我的梦。

　　那时，我总是渴望远方，很远很远的地方。我的远方在哪里，流水没有告诉我，这棵古老而巨大的树没有告诉我，另一棵也没有，我焦灼地等待着成长。

　　多年以后，我清晰地看到，我抵达这两棵树的时候，正是青春最叛逆的时候。多少年以后，我清晰地知道，我现在自由不羁的心性，与我散漫的成长有关，与父母对我的放任有关，与这两棵树有关。

　　多年以后，有一天我在另一座城市的下班途中，华灯初上，车来车往，行人和车辆潮流样地在身边经过，那样匆匆。骤然之间，我感到无比悲怆。所有的街灯，没有一盏是为我闪亮，所有的车辆和行人，都有他们的方向，没有谁会在意我，即使我就走在距离他咫尺的地方。那一刻，我的内心是如此荒凉，有流泪的冲动，忽然想念母亲，想念起两棵树。

作者：吴咏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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